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陈学昭散文

时间:2010-02-05 13:18散文来源:散文在线 散文作者: 陈学昭点击:
        

陈学昭(19O6.4.17-1991.10.18)原名陈淑英,笔名野渠、式微、惠玖、陈芳等。浙江海宁人。1923年夏曾参与文学团体浅草社的活动。同年冬,散文《我所希望的新妇女》获上海《时报》征文比赛第二名。
  1925年初出版第一部散文集《倦旅》。同年夏到北京大学旁听,在此期间在北京、上海两地报刊上发表了大量散文。1927年5月赴法学习。1934年获克莱蒙大学文学博士学位后归国。194O年冬赴延安,先后担任《解放日报》编辑和中央党校四部文化教员。1945年7月加人中国共产党。抗战胜利后赴东北,一度担任《东北日报》副刊主编。解放战争期间出版了长篇小说《工作着是美丽的》(上册)。
 陈学昭散文 
  1、献给我的爱母
  今天清晨,淅淅沥沥的洒了几点早雨,将我夜来倦怠而迷糊的梦境,在晨雨的清凉里,漱净了一番。这梦境如像雨后的大地,所剩的只有凄凉与冷寂了!我不想找寻这过去的繁华,临窗坐着,看雨点已湿尽了窗栏,淋滴在高高的六层楼的屋尖,我不禁想起吾家老屋的园里。正累累结实的李子,院外飘摇在凉风中的清香的玉兰花,还该与去岁一般的盛郁呵!
  我想,我觉得,母亲,我此刻就见着你了!当我的心飞过了地中海,红海,印度洋,湄公河,太平洋,在上海登陆,我坐在沪杭车中,不久,我便见着你了。我的心已经认识了这一条路,好叫我在时时的忆想中,飞回我的故乡!在梦境中,见着你。
  我见着你睡在床里,你的眼睛是失明了。天已经给了我这样可爱的母亲,却是走不动,拿不动的,一动不能动的我的母亲。这样的赠赐,我已够受了这所有的责罚了。现在竟不能让她见我,让她看这周围的一切,天呵!这是何等的嫉忌呵!我的两手伸起按抚你的两眼时,……这是一个恶梦,室内是漆黑的,我感到一阵阴森,便怯怯的钻下被筒里了。
  然而,母亲,我想到你整日的病在床里,百无聊赖地,用种种的设想,来思念你的爱女时,你是不知道天南地北.也不知道路长路短。你怎能设想呢?你必在这种怅惘与渺茫的情绪中。渴念的结果,几次暗暗的流下泪来!母亲,你这样多泪,老花了的两眼,怎能常给这泪酸浸呢?我想我这恶梦之来不是无理的了,我恐怖,我竟不能入睡了!
  别你时,我曾偷偷的与你约下一星期写一封长信,告诉你些国外的不同之处,以及我所新鲜遇到的一切。你是不能看我这些蝇头小字的,而且又划得像船像蟹似的字迹,你是不爱的。兄嫂们大家很忙,但想融姐是最耐心的,她必能坐在你床前,详细的读给你听。但是,我又想到融姐产后未满月吧,我对于这事便懒下来了。我明知道我这样失约,必会引起你的悲伤寂寞,或者其他种种的担忧与猜测来。
  母亲!我要请你恕谅!──其实我不说恕谅,你已早恕谅我了!我到法国以后的一月间生活,真不好对你说得,你必要十分忧戚起来。因为行止不定,言语不懂,饮食不十分惯,一切情形太隔膜,我的心神没有一刻是安静的,叫我怎样写起呢?母亲!我走后,你已经不高兴了,我还敢来写我的不高兴来增你的不高兴么?我几次提笔,几次都搁下了,剩得一些疏疏的泪痕稀稀地还留在纸角上,我珍惜这一些,这是母亲所给我的,我都将它理叠在箱箧里。
  我于七月二十八日搬出玫瑰村。其实,我对玫瑰村还是很留恋的,就是那个讨厌的女房主,她那样重视物质,上课的第三天向我要学费时,我便起了恶感。我的屋子要在五号才满呢,然而我早早的搬了出来,为的是上法文课便利一些。我从乡下进城,来回两次半小时的电车,车还不是随时有的,半小时才有一次。晚间上完课已五时过了,这时候工人正散工,到玫瑰村的电车中便特别的拥挤,有时竟不能上去,再等。这样,结果因进城坐电车等的缘故,便令我困疲极了!然而,这乡下,毕竟是何等地静穆可爱呢!每在傍晚,我伫立楼头,看金色的夕阳透过了高高的绿林,人家的炊烟袅起来了,有时候,我出去买二三个新月形的面包,挟着回来,煮汤作晚饭。早上,从驴叫声里,听着车轮转动的声音,我惊醒过来。起身后,一望朝日未升,云霞还是淡淡的,室中稍有白光,开了电灯,晨风飕飕的,似乎将灯影也摇晃起来,记得离家时,深深地惆怅呵!
  我每每独自在室中遐想,我总不相信,我离开我的母亲已有三万余里了,经过了怒浪险涛中隔着汪洋与大海,我总不相信,船上的生活好如一个梦。心里又像有这回事,又像没这回事似的恍惚起来。我记怀我可爱的东方,可爱的故乡,可爱的海,可爱的母亲,一切,一切,分明地又展演在眼底了。然而结果是常在壁镜里瞥见了我自己的改变了服装的形影。我怔怔的,便觉得有什么在我心头作怪了似的,呵!我离开我可爱的东方,可爱的故乡,可爱的海,可爱的母亲,一切,一切,已经三万余里了!可怜我奔向四海的心,苦了我母亲。前天,同了朋友们的Saint—cloud的一个大公园去玩,坐船去的。那船是小小的汽油船──绝对不像西湖上之划子,秦淮中之书舫有趣。──很迅速的弯弯地行在塞纳河里,我嫌它走得太快些,以致不能令我多多浏览一路两岸的景物。但记得有一处,当船转了个弯时,回顾后面却是一片苍绿的树林,碧澄的山,我不觉大大的吃惊着了!我爱是处风景,因它酷似皖游所见,背山临水,这印象深留在我心脑里了!
  我们走进那个大园,便在浓荫下踱起来,那些树,撑着手掌似的叶,树身咧,全是成围成围的大,大得很有点像吾家坟上长了几百年的老柏。后来听友人说,知道这些树固然也有数百年了,那花园先前还是皇帝的行宫呢,怪不得如此阔大而又华丽了。
  水的喷水池安息着,我们在那小小的圆池旁,坐着拿面包喂鱼。那些红色的、银白色的、暗黑色的、统统都聚拢来了,它们极尽它们的洒脱与安闲,各个都有各个不同的丰采,水里活泼泼地游着。我觉得只有鱼的玲珑才合于水的灵活的,这是不必因为东西方而不同。我爱水,所以我也爱鱼了。及至登上了土山,我说了一句“一生好人名山游!”同游的说我:“五岳寻山不辞远。现在到这里来了!”我为之默然失笑。在晚色的凄迷中,夕阳临照着柔绿的河波,我便回来了,船儿行得快快的,令我不能有丝毫的留恋!我凝视远处。我的心神飞了。然而,我感慨,我究竟不复有旧时的兴趣了!一日间爱玩的心情,又将法文功课搁起了!巴黎的天气是常常这样沉闷,今天自早至晚,不时的下雨,又不时的透出了些淡太阳,我深深的埋藏在旅馆里。这里的公园诚然多,但我从来不曾领略到园中散步的趣味,散步本为疏散心情欣赏自然,呼吸些新空气,但就卢森堡花园说吧,那里面十之八九的女子是妓女,──你听着说外国也有妓女,一定要惊异,是的,这是一种职业,到处都有,不论那一国。其实法国的这种职业──卖淫──倒还比中国更多而更公开些呢!──那些妖冶的姿态,狂颠的笑声,从她们旁边走过,一阵怪难闻的气息,有时真令我要呕吐,这是我所不堪受的。其次,那些另外散步的男女,很多很多的,他们常常用十倍的视力来注视这些散步的人,一个中国女子当然更容易吸引他们的视线,我是最怕人们这样看,看得令我不安。消磨我一日间的沉闷,只有一小时的法文课,当我见到我的法文先生的时候,我心头缓缓的轻松而愉快起来。母亲,我慎重介绍给你!为她爱你女儿的缘故,在远隔着万里之外的你,我相信你的心里必能留一个她的好印象,愿你不至因为空渺而幻想不起。
  午后我抱了书本,电铃按了两下,我静静的待着,皮鞋声音一到门口,我便听到喊(Bonjour!Mafille!)我一进门,等她关好门,她总不让我关门,我还是迟迟不进,因为怕她们有客人在。“进去!”她用法语这样说,我便进去了。她老早预备好了在等我了.那张圆桌上整理得一无纤尘,两张椅子相并的摆着,她帮我脱帽子,又要我脱衣服。我是不怕热的,但她一定要我脱。有一天,我不听她的话,她便“唔!”的叫起来,我终于脱了。我的不肯脱,因为里面的衣服是买来的,不曾经过自己的修改,不大适合于身材。
  有一次,正读一课,狗,还有驴子、猫,还有羊,她扮作狗叫,驴叫,猫叫,无论扮哪一样,都极像。我对她微笑着,她觉得十分快慰似的,挽住我双手,她知道我懂了!前几天,她开始要训练我的听觉,她慢慢的说,我写,她说“他们的鼻子是高的!她们的嘴唇是红的!”说时她又扮出那个样子来,我竟忍不住吃吃的笑起来了。
  因为她曾问起你,我的母亲的年岁,我才知道她年已有六十六岁了!她的头发已花白了,然而她还是穿了高跟鞋,那样清健的行动,并且还能教我法文。她有一个女儿同女婿,他们白天均有职务,不在家里。
  我常常对她说读不好法文的忧愁,“三个月,三个月!”她喊着,拍着我的两肩,拉我去听她弹琴,介绍我请这位先生的杨太太,曾对她说我是很爱音乐的。“唔!一朵好花!”她说,从瓶里拿出来,插在我领口上,我一时不觉跳起来了,她笑着说:“Petite!”
  “再见!夫人!”
  “Aurevoir!Mafille!petite!……petite”她的头伸出外,直到我走下四级楼时,还能听到她喊(petite)的声音!
  走出大门,觉得在街上走着难为情,我便将领口上的花拿下来夹在皮夹上,一看,是朵好鲜艳的玫瑰花!
  她想出种种方法来逗引我对法文的兴趣,她见我懒懒的,或是打呵欠,她便问我睡得好否?今天吃中国饭么?因为不会说话的缘故,我更不敢说话了,但她每次必须引得我不能不说一句半句!我有时在上课前半小时就去了,她也不算时间,一点钟的课,常常有上两小时的。我知道她教法文,不单为营业。我为我爱的母亲之故,我理解她暮年生活的孤寂与无聊。我同情她,我感激她!母亲,你是比她更切望我能知道一些;不会知道的我此刻是完全献身给学问了,这是你所最爱的。我觉得人事的纠纷,只有消费精神时间,结果是空虚的,惟有学问才是真实的。我不预想得到真实的结果,我不梦想,但我要尽我的心力去找求!
  这朵鲜艳的花在几天之后便要萎败了,它的色相可以长留在我心里。时日过去了,永久的鼓励的力量,长留在我不死的心里。母亲,愿你安慰!
  (原载《妇女生活》1927年7月号)
  
  2、北海浴日
  我常在猪市大街摆步,不论午前或午后,总之是颇想走走的时候。一阵大风刮起,飞尘浓郁的转旋,脚下是软软的,眼前是模糊的;我走得极慢,而气力用得极大,一摆一摆的走着。当这时候也不止十来只一群的三四群的猪,必必拍拍的鱼贯入市,驱猪的人拿着竹竿,一前一后的挥着,于是他们在左右绕圈子,发出呀哟呵呼的悲鸣,我避来逃去在猪圈里竟没有站立的地位了!我发恨了的想:它们不乐意于去而被迫着走,我却要走而不得,我与它们怀着同样的悲哀,人事何其不公允?好容易突出重围,重新摆步,不幸又是一队高视阔步的骆驼们,跨着方步,昂然而前。我的躯体比它们短,我的力量比它们小,现在是我不如它们,于是我只有立在一旁,静待它们过去,到这时候,所谓摆步的兴趣也就完结了!
  我想,幸而我左右没有爱好的朋友,她们将要以惯于取笑我者而取笑我了!“你被禽兽所困!”或者是“在猪市大街与谁散步呢?”
  回到室内,不觉又有悔心,北京的矮矮的屋子,闷闷的不通空气的窗户,既不能高眺,又不能远望,这样的拘拘,我终不能自释。
  这几天常常经过天安门前,在中央公园的一带,听秋风吹着恋枝的黄叶,未尽的绿意,潇潇然作声。高大的树干所杂列的旁边的平铺的石板,白洁干净而少灰尘,于是我所烦闷预不能自释的开始冰解了:室外的天地很大呢!我很想要在这白洁干净而少灰尘的石板上躺下来安睡一觉,也不须定要月明风清的良夜;也不须定为露薄星闪的静夜,就在这时罢:淡淡的太阳从密树枝头一丝一丝的射入,行人各自奔走他们的道路,谅来也不至惊扰我片时的休息。
  我几次这样的想而将睡眠也放弃了,夜来的雨声淅沥,殊扰人悠思!但想到明天的新晴的天气,更不知是如何的畅爽呢!
  雨声息了;窗上有反映着淡淡的红色的云彩,我的钟还未上五时,就急急的起来。
  匆匆草草的梳洗了一下,穿裙子披围巾,把房门也锁了,走出大门,地上还是湿湿的烂泥,晨风也十分有寒意,胡同口的番芋担也还不曾来呢!
  走到沙滩才有另另落落的行人,与三四的黄包车,朝阳还没有一点确实的消息,我也就慢慢的走着,到故宫的城池边,看看慢慢的云彩,倒映着在衬着短短的残荷的绿叶边,平静的水如起了金翻银闪的波动了。
  我到北海这不是第一次,至于经过北海的门前更不止二次三次,北海的门前照例有站岗的警察,他朦朦胧胧的恍惚的站着,买票的门口没有人。而且还不曾开门。
  我迟疑了一下,“进去得了!”一个警察说。我为了守他们公园要卖票的条律而迟疑,但他为了我的迟疑而破例。
  我有时想人们必须要靠着这种强硬的言词传达他的情感,若是将我们的情感寄之于一颦一笑,用之于理会,那么这世界至少总能省却多少的烦扰,这种美好的表情,彼此都以赤诚的内心相见的!
  过积翠前的石桥,红色而杂着各色的云霞已是弥漫了太空了!我知道朝阳已在那里跃跃欲试,我激动的心不可阻厄,便不暇欣赏两旁的景色而用力往上塔的石极上跑了!
  我为了要看日出而不顾虑及疲倦了!是的,我相信,凡人都有向上的雄心,如我看日出一样的决意而勇为!以这种向上的雄心的开扩而成为人事业家,而成为大学问家,这些都是不难待我们去发现的!不能使这向上的雄心开扩,无形的消逝于铜臭,无形的消逝于肉欲,成为残废,成为颓丧,虽然是社会的恶力,但是社会没有知觉的,社会决不能对你说“不要上进!”或者是绝对的阻止你,只有自己不爱上进的人们,甘于自弃的或满足暂时的!
  在塔上尽情的俯仰:只有在北方被高伟的白塔碍我的视线,我周围的审视,全城的房屋都隐遮在树丛中,四围的城楼都浮在晨气中,多少的高爽清明天空呀。雨后,看着近塔的松柏如针般细小的无数的松针,更如孔雀毛的花纹的一丛丛,在初晴时更加纯绿了!地下的小草,在它残余的生命,也微微的笑了。我顾视东北角,只见鱼白色的一片高出于淡绿的平野,完全不与西方的蔚蓝相似,也不能辨别是群鸦或是别种的鸟,它们就在这鱼白色的一片里转辗翻飞,这情景几于使我疑心是在海边看日出,潮过后,白浪未退,是海鸟们欢乐的翱翔!
  这时候朝阳初出在景山之巅,晶莹的正映着我的两肩,不久它惭渐高升,高出我的头面了!
  走出北海,阳光已照到了屋顶,照遍了大地了!行人虽已多,却还不见有如我一样的第二个游人进门去。他们掉首不顾的来往,可怜,寂寞的北海!北海的寂寞,也就是我所感到的寂寞罢?
  
  3、雪泥鸿爪
  媛沉沦在不痛不痒的忧闷里去了。虽然伊因了种种的关系,造成了工愁善思的弱病。但如这种不痛不痒的忧闷情绪,的确还是少有的第一次吧!
  伊坐着,左手托着额,两眼虽然盯住在书本上,可是这假意的翻阅,显见得这不过是遮人耳目。有时好像偷偷地仰视白云一会,有时则向着窗外荒芜的花坛上呆看一会。在伊自己也许常常是这样,在我们看起来,这却很难以审视的了。并且谁又能知道伊这种用意与不能言述的感觉呢?!
  伊是屈服在人前的一只小绵羊,人们给于伊的是一次一次的负积,逐渐压碎了伊稚弱的心了。“说它做什么呢?一般都是如此……这些还不是无聊的么?!”这种曲曲幽想,乃使得伊仍含着苦笑,走向人间……
  一阵一阵的秋风,吹得伊毛骨悚然,伊疑心寒热又光降了吧?不然,这忧闷已使伊沉沦极了。猛然的向眠床里倒下。一个需要人负责任,而同时弄得绝对孤独的,在旁观人觉得是何等可怜呀!约过了十分钟之后,伊又穿得齐齐整整,走在那小东门外的直塘上。这种态度对于人们是要怎样的指说:“疯人一般的!”真实的,人们当感觉得身心都无着落的时候,对于外界的一切便都是讨厌恶烦,无论是平时伊的爱好的。媛在今天便是这种情形现在伊披襟当风立在大海之边。这瞬息万有伟大的美景,不再使伊与往常一般的细细的欣赏。只见伊慢慢的复走向东去……
  “这样烦闷的生活,为什么要挨着的呢?生存着为什么呢?“名利等成狂梦寐,文章亦是闲言语”,并且“花亦无知,月亦无聊,酒亦无灵。把夭桃斫断,煞它风景;鹦哥煮熟,佐我杯羹;焚砚烧书,椎琴裂画;毁尽文章抹尽名。荥阳郑,有慕歌,家世,乞食风情。”……那么还有什么可说呢?难道真如惠所说:“为我们亲爱者而生存着吧!”但是我有什么可亲爱的,而可眷恋的呢?什么是我切切眷恋的呢?──否,我不能这样,虽然我没有什么可眷恋的,但我当为我那些不生关系的亲友保守生、名,……这些,……呀!……这些……“重新估定一切的价值”……这一切……重新吧?!我不能为我自己而生存着,为着什么呢?为什么呢?!
  秋阳淡淡的照着伊满含怀疑的、悲哀的、彷惶的、灰白色的脸上。仿佛也在唏叹着“生之悲哀”。金风瑟瑟,吹动江波,媛的情绪却正如那江潮之冲激而澎湃……
  
  4、过同蒲路
  我们在某村停留二天,准备过同蒲铁路。在抗战时期,一般人过这条铁路叫做过封锁线,因为沿整个铁路敌人满布了据点,五里路一个碉堡,配备着人员和重武器。敌人虽然已经投降,由于国民党不准许八路军接受日军的投降,更由于阎锡山勾结敌人,把日军用做****的骨干,同蒲路的敌人据点里,不但依旧布满着敌军,有几处还比敌人投降以前加多了,他们四出扰乱,抢劫老百姓的财物。
  我们到达那村庄时,正是“四围山色中,一鞭残照里”,老百姓这里那里到处在打场,我不是画家,却也被这幅辛勤、生动的景色所感动,使我联想起米兰的油画《秋收》。
  这一带的物产不丰富,──包括五寨在内,只生产荞麦、胡麻和山药蛋。“吃养面,睡热炕,”这就是晋西北老百姓生活的概括。我第一次看见荞麦和荞面,也不知道这东西应该如何吃法,只好请老百姓帮我们做。我住的那家老百姓,妯娌俩很高兴的帮我们做,一边做荞面,一边和我谈着天,她们把我从没有见到过荞麦这件事当做一个笑话,因而问这问那,想象我是什么都没有见过,而是过着一种异样的生活。她们把荞面揉好之后,做成小小的一个一个卷,放在蒸笼里蒸熟,这就可以吃了。她们告诉我,荞面是耐饥的,照本地的习惯,吃荞面必需吃配或吃酸菜汤,这地方老百姓家家户户自己做有酸菜。她们把自己做的酸胡萝卜切成丝,浸在酸汤里,拿来请我,虽不爱吃酸味却也觉得很可口。新蒸的荞面卷有一种引人的香味,倒像那新烤出炉的面包香味。她们和我谈,在敌人占领时,老百姓是没有吃的,每垧地至多只能收一百多斤,但敌人要他们缴三百多斤,老百姓把家里一切所有都收集起来送缴敌人,自己只好拔野草吃。现在,他们能吃到荞面和洋芋,还储藏着几缸酸菜。她们欢天喜地的谈到减租减息的好处:“现在租减啦,种庄稼的也有得吃吃啦!”当然,他们对革命的政权是拥护的,对革命的八路军队也有认识,总说:“八路军不让咱们老百姓吃亏。”她们的家庭看去是个和睦的大家庭──这也一定的,农民生活得到了保障,家庭也就自然和睦了,女人被打骂,成为出气的对象这类情形也没有了,所以在我遇到的新老解放区的妇女,没有一个不赞扬八路军。革命政权和革命军队带给妇女的好处实在多,这因为中国妇女是一向受着双重压迫的缘故──翁姑都健在。两个当家人都在前两天因事出外去了。那年近六十的老汉,高高而多皱的额角和乌黑的眼睛,高大的个子,显得很有神采。他好像怕惹人讨厌的,不声不响,悄悄地从他家人身边走过。我发现他是一个善会人意而有着细致感情的老农民。他为我向他的侄儿换得一个骑鞍,用着他那发颤的手替我修理鞍上的皮带并告诉我应该注意的地方,使我觉得那么亲切。同行的马夫是一个急躁而脾气暴烈的人,这一路来,当他挥动着鞭子,口里大声吆喊着咧咧咧的时候,不单牲口害怕,连我也真觉得是惊心动魄的;每在我跌跤的时候,生怕被他看见了,要被当做一个错误来受他批判似的。这个老汉却使我想象,如果作为旅途的同行者,一定是不讨厌的。青春从来是美丽的,但我更爱高贵的品质和智慧。
  当我坐在他们院子里的荞麦秸上,暖和的太阳照着,用铅笔随意的记一下我的旅程时,他们九岁的大孙子,不管大人们如何喊他走开,不要打扰我,他还是依依地靠在我的膝头,看着我写。“欢喜念书吗?”我问他。“欢喜,”他回答。“为什么你不念书呢?这里有小学堂吗?”“过去是有的,咱们不念他们鬼子的鬼书,全是鬼话”,老汉走过接下说:“以后你可以念书了,念咱们自己的书,中国人的书!”我抚着孩子的头说:“日本鬼子到你家来过吗?”“来过。”“他们来做什么呢?”他们跑进我们家里来,说:‘请教请教的’,把我们鸡棚里的鸡捉走了,荞麦也装走了,鸡蛋也拿去了。他们什么都要,我的裤子他们也要。”小孩说:“他们还拔出刺刀问我爷爷:‘什么的干活?……’把我爷爷打倒在地上。”老汉感慨地说:“受够罪了!偏偏还不死!”“你不能这样说,你还要活呢!还要让你看见一个繁荣的新中国,还应该让你过一些快乐的日子!”我对他说。
  在那里人和牲口都吃饱,饱饱,休息够了之后,我又上路。黄昏时分,到一个小村,我们停下休息并饮水;忽然,我转过头来,看见一个背枪的人,紧紧的立在我的身旁,不觉怔了一下,问:“你是做什么的?”“我是来保护你的。”他傲然地说。“你几岁了?叫什么?”“我叫马三笑,二十岁。”他回答。“你是什么时候参加八路军的?”“已经参加了四年。今夜我的任务是送你安全地过路去。”我为他坦率的傲然的口吻所感动,同时却觉得需要一个才二十岁的青年来保护,好像自尊心受了伤似的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但我是了解这位青年战士的心理的,这么年青,他已有了四年的战斗历史。做一个革命军队的战士,是多么的光荣,多么值得骄傲的事!用不到我来替他们宣传或夸赞,他们自己的行动都将是一个正确的证明。八路军是这样好的军队,同了他们纪律的严格以及他们对于老百姓的爱护,他们是中国这一代优秀青年的代表!我衷心尊敬他们。“这样说来,我们已经到了危险地带了?”我问。“还没有”,他回答的话都是斩钉截铁的,一个字不多,一个字不少。
  我们出发不久就过一条河沿,我的牲口竟顽强地不肯过河去,好像被什么东西所惊吓,尽在河沿乱窜着。我用力打它,但柳条鞭子一点也不生效力──这一路来,每天上路总要找—根树条,把驴子打着走,同伴们笑我“出洋相”──幸而马三笑的枪托一下就把它赶上了前边的人。整个夜行军中,都是依靠他的枪托使我不至于离前边的人太远;但我觉得很抱歉,因为显然这决不是他的任务。牲口跑着跑着,跑过高山,跑过碎石子路,它迅速地跑着,竟使我觉得在这夜里,牲口的脚仿佛矮了似的,矮得已经接近地面。四周是静寂的,只有马蹄得得的声音,单调地从地面上滑过。马三笑一直在我的旁边。我们只听到敌人的六响掷弹筒,什么事情也没有遇到的过了同蒲路。
  人们不是被瞌睡,就是被口渴所困,多数是被瞌睡所困;有的人甚至因在马上朦胧而跌下来的。但我却清醒地望着那闪烁在天空的北斗星,好像发光的眼睛,不禁痴痴地想:今夜,可曾有远方的朋友,当埋头在工作中的不眠之夜里,想到有人是在跑着路过夜的么?
  当我伸手从棉军装袋里摸出两个饼子,递送一个给马三笑时,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离我而去了。
  
  5、一夜
  我想起那时节的一切,真不啻是在隔绝的世界中之一梦,而现在,则又在另一世界中继续着大梦了。
  江中的晚阳映着水光,成了不可言喻的色彩,两岸的高山葱葱的,在山巅上,在山坳里,全堆铺着绿茵;离远的山.仿佛是接着水似的,一片隐约,一片迷茫,在拨拍的水声中,这时候,船停了。
  没有再无聊于旅程中的时间了,其实也不全是无聊,然而这是无可言说的。船的狭隘与极厉害的摆动,是使我们守着铺位的一个原因。这样,日间大半沉醉在黑甜乡里,船儿尽是振荡着前进,时间尽是一分一秒地过去,而我们却也是醒了又沉沉的睡了,只是这样来缓延地达到我们的目的地。
  “小昭昭,明天此刻已在上海了!”芸学着那上海的口音,对我亲热地说。她带着无限的喜悦。
  在四五天来,当傍晚船停的时候,大家都你一句我一句的计算行程,刘是经上海赴常州的,胡是经上海往南京的,金是往上海去看她的好友的,姚是到江阴去的。总之,大家都先要去上海而再各走各的路。芸呢,她要到北京,而且回四川,然而她在一二日里又不说起了,我俩私自计议在到上海以后如何样的消磨这岁月──呀!一个快乐的暑假。我告诉她:我的元哥极像我,然而性情是不相同;我的好友湘哥是住在大同里,琴姐是在上大里,我们还是邀在一起于母校消夏呢,我与你就住在我姐家。为着这样的私议,常常两个人并铺睡在一起。然而这个,却要惹起船家的干涉,并不是什么干涉,只因为重量左右不平均了的缘故。我似乎特别爱四川人似的,自从我第一次认识了四川人惠姐,一直这样的相爱了。虽然为了湘哥,我爱常熟人。为了湘哥的好友,我爱陕西人,为了琴姐,我爱崇德人,……这样以至于爱一切的人。但是我与芸,却是十分要好已有许多个月了的。在外面,同事与学生都这样说着:胡先生是陈先生姐姐,殷先生与刘先生真是好朋友。我们并不是要掩饰我们的相爱,只因为在这样的环境中,在这样的人情里,为了避免着妒忌与嫉恨而这样的。况且胡也真爱我,刘也确然颇照料芸的。──自从到了船上以后,才渐渐的不自觉的露出来了。
  我的铺位与芸是直对的,坐起来,彼此立刻看到了,我说:“我头痛得沉昏,不要──”仰起头来,想立求她的答复,那知她已坐起在理发了。
  “起来吧!起来吧!”从她那无限的喜悦里所发出来的声音,不由得我也兴奋起来了。其时,我正在看《小说月报》,她听我答允了,却还是不放下,却还是不起来,就说着要夺看。而我则拿起了书,远远的扬着……。
  “拜伦夫人!”她笑着说。
  “你才是拜伦夫人!”我也笑着说。“从来也没有这样恶吵的!”我恨恨的说,就把书向她的铺上一掷。她返向自己铺里,拿起书,立刻掷了过来,连忙又把帐帷放上了,两手急急的把住着,口里又不住的说:“呵!拜伦夫人!拜伦夫人!
  最后,不知怎样的吵闹了一阵,听得金的“哦……哈……”的假扮的咳嗽的声音,含着教训小孩的暗示,似乎觉得很难为情,随后,乃静静的睡下了。落日映水的光返射在帐帷,我倚着枕儿沉思:我们相将的缓步,千秋桥边的行云,吴家祠前的小溪,戴东原词前的石级,落日从万架书山后隐去了,天色渐渐的苍黑了:咯咯遍地的蛙声,和着田陇麦秧在夜风中沙沙的声音。
  间壁的刘起来了,这位教育家把我们两个人所掷弃掉的书拾了来起,而且翻着说:“好得神的画片。”于是我俩同声地笑了……
  船头上,站满了水手们,毫无声息地站着,只这咀嚼的声音,填了这落寞的空间,那急促的呼声,至此也早静止了。
  船尾上,我们悄悄的立着坐着,一弯新月挂在山坳,满天繁星,在碧澄的水波之上,映成无数的银针,一上一下的闪动。我虽不能自明我那时自己在外相上表情如何,但在我的内心,却是安适而舒服,如像水洗过的一块丝绢,经烫斗烫过而十分地整齐了。
  刘与金及姚,在躺板上坐着。这样美好的江上的夜景,是不认识武断的经验与聪明的手段的;因此我想到,我虽是人类中的怯弱者,然而我是自然母亲的宠儿,白云青山,几度徘徊,可是,我也只好这样自慰吧。
  她们慢慢的谈起来了,夹着一阵一阵轻微的笑声,我与芸已进舱铺来了。睡了,静静地睡了,各人想各人的,各人梦各人的──母亲故乡,好友,一个快乐的暑假。 

                         (散文编辑:江南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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