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天总是萧条的。萧条的自然景观总会引发人的不良情绪，像流感，在冷热交替之际总会感染一大批体弱多病者。我虽然不是一个多愁善感的人，但今冬我的心情似乎比这苍黄的暖冬更糟糕。我的灵魂深处时常冷不防冒出很多诡谲念头，这些“不和谐”的玩意似乎不是我这个年龄阶段所应该有的。和朋友们谈论起这事，都说2012了世界末日了，世界心情都不理想。我不想收获什么好心情，世界末日那是上帝说了算，我的心情不会影响上帝的荒唐。我想，大概我累了，我需要到那个山青青、水清清、麦苗青青的地方去休整几天。圣诞节前夕，我偷空回故乡走了一转。
　　
　　父亲的信仰
　　信仰就像暗夜里的灯火，是给人以信心和动力的玩意。我是一个低矮的人，但总喜欢站在尽可能高的山巅俯视众生，或乐然释怀，或悲天悯人，或缄默无语。看人群的熙熙攘攘，悟众生的喜怒哀乐，观者久而久之就倍感无趣。我一直不明白过客们为名利而头破血流且乐此不疲动力源泉在哪里。有人说中华民族是一个没有信仰的民族，只有一群急功近利不计后果的贪婪者。我觉得这话某些成分是对的，我是一个中国人，我志存高远，但没有信仰支撑，很多事干的虎头蛇尾，或者直接有始无终，与电线杆上张贴的某种官能症状完全相符。我不想再谈官场哲学的无聊。中国是一个有着14亿人的人口大国，农民现在可能还有近10亿吧。父亲作为一个朴实、勤恳的农民，我一直企图通过这个窗口来透视一代人一个阶层的精神支柱。
　　有时我觉得父亲一生就像一只蚂蚁，一生劳碌，四处奔波，为了“蚁”家的生存和未来。父亲的与众不同之处就是喜欢读书看报，但知识似乎没有使他的命运发生多大变化。科学种田？田里长不出金娃娃，袁隆平的杂交水稻就是亩产上万也难能解决农村农民的富裕问题。父亲似乎想通过一些实实在在的项目来证明知识的力量吧。他发展五倍子、天麻、黄姜，引进过粉葛、猪苓、柴胡等，但市场的变化比一个人的生理周期还快，昨天才初潮，今天就闭经了。倒是因为能写会算，年薪百十元给大队、村上搞了二十多年账务。年初岁末，天寒地冻，三五个人围着一盆火，为财务预决算噼里啪啦的算盘声响几个通宵，有时就是因为出现一两毛钱的差错而重新核对。我现在一看到数字就犯晕，可能是那时受到极度摧残的结果吧。岁月渐渐把父亲老化，年轻不再，心高气傲的父亲开始郁闷，失眠如影相随不停地折磨着他，脾气也变得暴躁起来，常常为一些鸡毛蒜皮的小事而大发雷霆。也许这个年龄阶段是最容易迷信的时期。一辈子没有信仰的老人，在他们花甲之年皈依耶稣。常常以记忆力超群而沾沾自喜的父亲，早晚嘴里唱着圣歌，困惑多年的失眠症没有了，得到上帝的全面“护理”。试想在一个西部偏僻山区小镇，每周一两百名步履蹒跚的老头儿、老太婆去教堂虔诚地做礼拜，为上帝献歌，这是怎样一个恢宏的场面。上帝太伟大、太高尚、太无私了！他把被社会冷落、遗忘的弱势群体紧拥在自己的怀抱里，让他们伤痕累累的灵魂在阳光普照、鲜花盛开、芳草青葱的地方得到医治。不知是不是受到上帝的怜悯，父亲爱读书、爱钻研的精神得到肯定。他竟然用简单的几味中药医治好了很多被大中医院专家、学者判为不治之症的病人。像糖尿病、中风偏瘫等疑难杂症的治愈率竟高达十之八九。“有心栽花花不活，无意插柳柳成阴”有时简直觉得有些匪夷所思，甚至有几分滑稽。
　　
　　过往的和健在的
　　时空流转。人们眼见为实的东西很快成为虚空，这不仅仅包括名利，还有争名夺利的芸芸众生。回家后沿村庄走了一转，最明显的感觉就是冷清、沉寂。房屋新增加了不少，高高矮矮、新新旧旧错落在路侧，但大都房门紧闭，很多庭院杂草丛生，见不到一个儿时的伙伴。沿途仅见到三两个嬉戏的小孩，和几名七老八十的长辈在晒太阳、唠嗑。北风凛冽，阳光惨淡。故乡像一位高龄的祖母，尽管她的子女儿孙们从没忘记过她，时不时还惦念着她，但她已经不能给他们应有的生活保障。母亲说从她来这个村至今已大去60余人，近几年户数也锐减10余户。有的定居他乡了，有的搬到县城了——这村子几乎成了一座废墟。用一位师长的话说“村庄越来越轻，几乎装不下大一些的农事，甚至抬不动一个老人的葬礼。”多年来，我一直喜欢深情咏唱蒋大为那首《在那桃花盛开的地方》，觉得那山那水那桃林那姑娘的面庞那孩子的笑声说的就是我的家乡，而今给人的是物是人非失落和青黄不接的忧患。
　　沿着那条撒满儿时欢歌的小溪走去，溪水清浅，田陌纵横，昔日幽深的河床直逼垄上。远山，那曾经烙满牛的脚印、人的脚印、小孩子吵闹声的山坳已经绿树成林，臆想它已经成为另一些物种的天堂。村里两棵百年古树，被村人奉之为神。一棵是婆娑的药树，一棵是四季常青的冬青，带给村里无限荫凉和笑声，村人逢年过节给他披红挂彩，燃放爆竹，而今随着乡村修建也惨遭杀戮。现在溪边草丛中丢弃的几块被肢解的植物遗体肯定是他们身体的某一部位。皮之不存，裸露出优美、丰腴的经络，似在无声诉说着他那养尊处优的辉煌人生……
　　故乡，这个珍藏着我生命密码的地方，无论我走多远，我只是他身上一根神经，我们一起痛着乐着。然而随着他的孩子们一天天不停走失，她的未来会是什么样子，我不愿去多想。
　　
　　忐忑的征途
　　山的高矮错落造就出一份自然的秀美别致，也决定了山路的蜿蜒曲折、高矮不平。多年来，农村将自己的农产品和青壮劳动力廉价打包给城市的工业化进程，如今城市已显示出几分雍容富态，工业则出现明显的水肿，而农村还显得是那么的贫瘠。
　　60多岁的大叔扛着百十斤的龙须草艰难的从上坡上挪下，“这草二十年前就两毛多，现在还是这个价，娃呀，人民币咋这么坚挺！”
　　邻居大伯的孙子在县城住院，说要村上出具一个什么手续，他向村上跑了三五趟就是因为这么那么的原因盖不上个章子，最后知情人点拨了一下，很快办妥。
　　我家住在公路旁，在我休假的几天里似乎不属于法定节假日，但每天的客运车辆上总是挤得满满当当。听说最近交警严查超载，门上一个司机就是超载一人被罚款1000元，拘留3天。那次被罚貌似在城区，而真正需要严查的山区却一直是一个空白。
　　村里很多良田被荒芜，而在城乡结合部却投入大量人力物力搞什么土地复垦，这复垦的工程到底是在做给谁看？
　　……
　　坑爹、腐化、作秀、面子工程等等一系列时代热词、新词早已把农村这块我想象的圣洁之地玷污的面目全非。工业反哺农业，城市反哺农村。如今，乡村道路逐步硬化了，农民享受农村合作医疗了，贫困户吃上低保了，60岁以上的农民破天荒拿上退休金了……千百年以来一直为这个社会输血的农民，如今总算含上了乳头，尽管这个乳房显得是那么干瘪，奶水是那么的稀少，但吃奶的感觉真好！
　　2011年即将过去，2012年即将来临，我纠结在冬与春、冷与暖、现实与未来的、科学与神话的交接点。活着不易，但我们都必须好好地活着，让我们一起祈福2012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