读长篇小说《古炉》有感

     故事简介：在陕西有一个叫“古炉”的村子，这是一个偏远、封闭、保持着传统风韵的地方，但是这份宁静却从1965年冬天开始动荡了。古炉村里的几乎所有人，在各种因素的催化下，被迫卷入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之中。时间一直发展到1967年春天，一个山水清明的宁静村落，在“政治”虚幻又具体的利益中，演变成一个充满了猜忌、对抗、大打出手的人文精神的废墟。作者用真实的生活细节和浑然一体的陕西风情，把当时中国基层“文革”的历史轨迹展示在我们面前，是作家对那个时代中国农村的生动写照。

　　

　　

　　喜欢读贾平凹的小说，一是感觉他的作品故事好听，二是具有浓郁的中国味道。不像有的作家总让人怀疑在故弄玄虚，明明让人看不懂他在说什么，但在文学评论家的笔下偏就成了这样“先锋”、那样“意识”，或者“前卫”啊、“实验”啊，等等什么的。这么年陆续读过贾平凹好几部小说，比如，《白夜》、《土门》、《高老庄》、《废都》、《秦腔》等。其中，《废都》被毁誉参半，但还是和《秦腔》是我最喜爱的小说之一。

　　

　　在长篇小说《古炉》中，“古炉”这个村子地处陕西，大家知道陕西是中华文明的发源地之一，而“古炉”这个村名同样具有一定的象征和耐人寻味的意义。但就是这样的一个地方，在“文化大革命”这场政治运动的冲击下，一代代传承下来的天理、道理、义理和情理，以及纯朴的天性、人伦被冲刷的七零八落。

　　

　　小说的主人公是个叫狗尿苔小孩，他是被婆捡来的，加上出身不好，人又长得小且丑陋，因此在村里总被人欺负。为了引起别人的注意，或者说是为了讨好别人，他成天拴根火绳，随时随地给别人点烟。像这样的小人物在生活中，在各种政治运动中的遭遇总是很可怜的。如果经常上网浏览，会发现现在有相当部分的人特别留恋文革，我想这大约有两个原因：一是现在社会存在的腐败和不公现象让人深恶痛绝，希望有场运动来改变现状；二是对历史的无知。作为60年代后期出生的人，文革时我还小，但发生在我几岁时的一件事，还是让我记忆犹新。上世纪70年代初，一个小学生不知有意还是无意，将街头标语上毛主席三个字撕破了，结果其父母被革命群众揪在现场跪下，向毛主席抵头认罪。这在现在是不可想象的，所以那些希望来场急风暴雨的政治运动改变现状的小人物是很可怜的，不进行体制改革，就不可能从根本上走出你方唱罢我登台的怪圈。说这些显然离题了，还是回到正题上。

　　

　　身份低微的狗尿苔像幽灵一样，成天游荡在村子里头，由于幼小的心灵过早地感受了人间的冷暖沧桑，他虽然不可思的能与植物、动物们进行对话、交流。却在焦虑与自卑心理中渴望有一件“隐身衣”，以保护自己不再受到伤害。在小说中我们是透过他去看这个古炉村发生的一切，在现实中我们也是通过这样的小人物去了解社会的。

　　

　　

　　小说中的另一个主人霸槽也是让我十分关注的人物。在贾平凹笔下，他是古炉村最俊朗的男人，个头高大，脸盘棱角分明，皮肤又白，如果不说话不走动，静静地坐在那儿，他比洛镇学校的老师还像老师，可他一走动一说话，却有一股子气和邪劲能把人逼住。与面朝黄土背朝天的乡亲比，他显然是个另类。他不仅像城里人样刷口，而且不安现状，时有怀才不遇，生不逢时的怨叹。如果生逢在战争年代，他可能会被除铸造成将军或者是英雄；如果生逢在后来改革开放年代，他也许会成为农村中的第一批“万元户”和农民企业家。可惜他生在“文化大革命”这个特殊的时代，他的结局就注定了要以悲剧收场。

　　

　　书中还有个具有隐喻意义的人物，就是善人。善人本来不是古炉村人，他本来是个和尚，后来被强制着还俗，公社就把他分配落户到了古炉村，住在窑神庙里。他不供佛诵经了，却能行医。他行医一是能接骨，平日没事了就坐在那里把一个瓷瓶敲碎，搅拌在谷糠里装到一个布袋去，然后双手伸在布袋里再把瓷瓶复原。二是给人说病，病能用嘴说好重。为方便了解此人，这里先从书中摘录两段他给人说病的话：

　　

　　社会就凭一个孝道做基本道理，不孝父母敬神无益；存心不善，风水无益；不惜元气，医药无益；时运不济，妄求无益。一个人孝顺他的老人，他并没孝顺别人的老人，但别人敬重他；一个人给他的老人恶声败气，他并没恶声败气别人的老人，但别人却唾弃他。伦常中人，互爱互敬，各尽其道，全是属于自动的，简单的说，道是尽的，不是要的。父母尽慈，子女尽孝，兄弟姐妹尽悌，全是属于自动的，才叫尽道。

　　人被事物所迷，往往认假为真，那叫看不透，所以才说人不对，和人生气上火。其实是自己看不透，准会笑起来。我当初看世上没有一个好人，我就生气，气得长了十二年疮痨，几乎没把我气死，直到我后来学善书，学说病，才知道生气的不对，对天自责，我的疮痨一夜功夫就好了，立刻出了地狱。

　　这世界有五行，国家有五行，家庭有五行，性界有五行，心界有五行么。现在外边这么乱，依我看是国家五行乱了，国家五行就是学农工商官，这是国家的心肝脾肺肾。工人居木位，主建造，精工细作，成品坚实，为天命，偷工减料，不耐实用，是阴命。官居火位，主明礼，以身作则，为民表率，以德感人，化俗成美，为天命，贪赃枉法，不顾国计民生，是阴命。农居土位，主生产，深耕增产，为国养民，是天命，奸懒馋滑，歇工荒地，是阴命。学居金位，以为人师表，敦品立德为主，教人子弟，出孝入悌，为天命，敷衍塞责，只讲文字，不愿实行，误人子弟，是阴命。商居水位，以运转有无为主，利国便民，货真价实是天命，唯利是图，以假冒真是阴命。人要是存天理，尽人事，不论哪一行，都是一样的，哪行有哪行道，若是这行人瞧不起那行人，是走克运，国家元气准不足。如果各守自己岗位，守分尽职，是走的顺运，国家就必治。讲道要往自己身上归，先说自己是哪行，以往是以天命为主呢还是以阴命用事？国家是这样，一个村子也是这样。

　　

　　善人的这些话既有中国传统儒家精神，也有佛教思想，虽然古炉村的人对他的话并不明白，但贾平凹在《古炉》后记中有段话，仍然可以概括善人出现的意义：善人是宗教的，哲学的，他又不是宗教家和哲学家，他的学识和生存环境只能算是乡间智者，在人性爆发了恶的年代，他注定要失败的，但他毕竟疗救了一些村人，在进行着他力所能及的恢复、修补，维持着人伦道德，企图着社会的和谐和安稳。

　　

　　贾平凹在接受别人专访时曾经说：在中国解放之后最大的事件，一个“文革”，一个改革，是咱经历的最大的事件了。“文革”在整个地球、整个世界上影响也是特别大的，正因为“文革”发生以后，整个世界对中国人的看法到现在还没有改过来，就像咱现在看朝鲜一样，不管朝鲜咋样都觉得是胡整咧。这几句话可以说是一针见血。文革才过去三十五，这在历史长河中不过瞬间，但有人就好了伤疤忘记了痛。当古炉村的榔头队和红大刀两派一场血淋淋的两败俱伤的武斗结束后，有人问自己道：一个村里的人抬头不见低头见的，甚至是沾亲带故，就武斗了吗？觉得恍恍惚惚地不真实。当年在文革中被打成“走资派”、“当权派”、“黑五类”的人后来大多平反，而那些瞎跟着，自以为是捍卫革命路线的年轻人与同样瞎跟着，自以为是捍卫革命路线的年轻人在互相武斗中丧失的年轻生命，现在又有谁为他们唱挽歌？